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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嬖。当夜若是你停下来,夜飞蝠也许就不会死。他不过想说两句话,而
你不愿聆听。」
说归说。其实我知道,人在什么时候生,或在什么时候死,都是有命数的。
而你在醉生梦死之间彷徨,便失去缘造的也许。
娘子曾说:缘在命之内,不在命之对。命理可以算计,机缘不可造作。
倘若遇见中意的人事,切莫强予施求,才落中正情缘。
「连风声都听不进,我还听他说什么;节气都不待他,我又何必等。」
虞嬖轻轻念我的名字:「秀,」
她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醉生梦死?」
我想。某个人,倘若迷失彼岸的归宿;便忘来路。
「虞嬖,我真的烦透你们这些江湖人。分明是你要他死,现在却假惺惺在这
念佛。」
「呵。」笑容轻蔑:「是你老婆宣告的死期,又与我何干?」
天光赤灰,微风冷冽。远山稀疏,三五枯树。
季节,真的是很玄妙的时差。该是白露,便捱不到秋分。莲花凋谢,你偏不
信白菊。
无云。仰望孤雁,错过南飞季节。只落彷徨,醉生梦死。
「在我。倘若上天给一个如愿期限,那该多好。秀,这双修罗弯刀,每夜都
嘶鸣。惟独你在身边,才有宁静。」
永照十七年。
秋分日。长安城外,东郊。初晴。
这天虞嬖收起一双修罗刀,并对我讲:「秀。不如我们相爱。」
而这是我第二次拒绝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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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过了这烽火台,即是大漠。
我知道她必会再出现。而我,也必前行。
她说,她要我们相爱。于是暗处随行。我看不见,亦改变不了。
去楼兰的路很长,每次累了,我都会停下来温酒。虞嬖可会在暗处对饮?
两个人相爱,其实是很独断的事情。没有理由,也没的商量。
虞嬖原本只是个盗贼,自从我把修罗双刀赠给她,她便开始迷恋杀人。也许
我真的不该,而我惟恐她又被官兵追杀。
一直到现在,我都会记得这一幕——某天她踏水而行,一袭白衣胜雪,肩上
的血渍一路上慢慢滴落,殷红染色。
在我结婚那日,她没有送礼。反而是我将双刀赠她。
没有想到的是,她用三年的时光,杀了不少人,斩了不少兵刃。还是斩不断
那一夜的情。
娘子以前说过,在河南开封。有一柄铡刀可以绝情断义。
可惜,大家都不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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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十七日。午时。阴。
边关。
城台下跪着不少老幼和妇女。他们都扎着高高的辫子,衣着褴褛。
风沙不大,他们的嘴角都已风裂,眼睛亦是猩红。
手脚并无束缚,却不动弹。
这群托托尔人,跪了两天三夜。只求官府开恩,让他们见到被俘的青壮。
活要见人,死或见尸。
三天之前,苏图的牧马受了惊,打乱官兵的仪阵。苏图被活活打死,鞭子有
一辆牛车那么长。
男人都起来反抗,只回来一个,没活过日落。四人战死,剩余十九人被官兵
抓来。说是今日午时斩首。
老幼和妇女这样无声的跪着。等待或者乞求,煽情仪式。
而我,亦暂停行路,沉默观望。官兵要看文谍,我便给了。
再无多言。
正午。几个黑衣人骑着骏马,提了长枪由城内出。
我知道,他们是燕云十八骑。
我便低头行路,不再看望。因为我知道,十八骑所过,必无活口。
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就嗜杀戮。他停止的一天,是在他被杀的时候。
「而你不是,虞嬖。」
「那时我藏在人群中,看见手起手落,血光漂亮。缨枪穿膛而过的时候,我
听见一种空灵声音。并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
她说:「血花溅落在细沙,这也是有声音的。马蹄踏上去,便留一记深痕。
越杂乱,越漂亮。有个小孩被母亲压在身下,是被马睬死的。当时我转过身,
看见你的背影。」
「秀,你根本不敢回头。」
「我要赶路去楼兰。」
那一天,其实我还是回过头;只不过虞嬖没有看见。
一地的尸体,凌乱而狼藉。城台上,高悬的头颅还在滴血。风吹过来,就似
江南的梅雨。
风停的时候,血也干涸。地上的残痕,已被细沙覆盖了。
她站在荒芜的沙丘,背着一双修罗刀,身形纤瘦。
大漠的月色,苍凉。
「我去找木料,升一堆火。」
「不必了。我不冷。」
「呃……要的。天寒。」
其实生火是我想温酒,并非担心她的冷暖。一个冷暖不知的人,你担心她也
没有用。
而我回来时,她已不在了。
惆怅独饮。恍然间听见远处飘来的驼铃,竟想起家中的昙花。
我是一个工匠,我的名字叫林秀树。为了一记剑魂,我必找到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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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秋分过后的第十一天。
大漠下了场雪。
一路没有人烟,因为看不到太阳,我开始担心会迷路。
我知道虞嬖必在某处与我对峙。追随或前路,尾行或静待。总会适时地出现
消失。没有惊诧,也没有惊喜。
有些时候,我也会想她。就像那夜突然想起昙花。
在最冷天气,躲进风化的山岩。升不起火,便无法温酒。寒气越甚,酒瘾越
剧烈。这般煎熬,惟独拥抱可以缓解。
我于是安静聆听,希望听见修罗双刀的嘶鸣。
然而只在大漠飞雪的天气,你静下来,便听见雪落沙丘的声音。即便凛冽风
势,这坠落总轻缓旋律。全然不似刀锋的怨气。
出关那日,当地的老人告诉我,只有行将冻死的人,才听得见雪花旋律。
不知在欣赏还是倒数。落下一片,这场风雪便捱过一分。
一如守望花事,启开一瓣,便短去一瞬。
大抵风花雪月的事,皆是不宜守算。且听且看的行板,生之虚妄。
雪落掌心纹路,却是详实触感。融水蔓延在命线,清晰可见。
不记得在这里避了多久。有次深夜醒转,竟听见呼吸声音。慢慢地,越来越
贴近,终要抱进一起。
迷糊间念过虞嬖的名字。因为在靠近的时候,我分明嗅得到檀香。
到天亮,才看清这消瘦男子。
从此憎恶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是个货郎,很多人都叫我水伯。这条路我走过二十年。从江南贩绫绸,
再由西域带回香料……」
「水伯,那你知不知道怎样去楼兰?」
「不知道。我只知往西有片深湖。湖水是天空颜色。你到了湖边,便距楼兰
不远。」
「这湖……你曾去?」
「不曾,我找了二十年也不曾见。」
「水伯,那……你有没见过一个女人,头发垂过肩去,眉毛好似月牙漂亮,
面色却惨白。你跟她说话,她又不应。只顾低头向西。」
「每一个想要去楼兰的女人,都是如此模样。」
「我知道。我正要铸一柄这样的剑。」
不露杀气,不生嗔怨,不事霸道,不显凌锐。痴痴握进手中,只到天光月色
之下,现出一点蓝。
「我倒有块尚品榈木,产自天竺。公子若有好价,此木用做剑鞘再是合适没
有。若加八十金,我便交由波斯巧匠精造。以玄金嵌琉璃,以龙墨书剑名……公
子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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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花了二十年,依然找不到楼兰。」
其实他不懂得剑;更不懂得楼兰。
而我也没有说。
后来虞嬖杀了他,在水伯死前的那一刹那,见他眼神,我原谅了他。因为他
告诉我,可以看见一片湖水。天光月色下现出一点蓝。
我始终没有说出。这样的剑,是不可以有剑鞘束约的。更不必刻下名字。
执守的最重,并不在剑鞘收发的表演。刻骨铭心深痛,其实不过那一点蓝。
这些种种,我一直不曾告诉虞嬖。因为她的一双刀鞘精美,是我刻下梵文。
然而虞嬖也没有告诉我,杀死水伯并非他不懂剑。
而是某天下雪夜晚,这男子曾共我漫长拥抱。
数年前,娘子告诉过我:五行金盛,是以水生。但有水势,则遇贵人。
那一夜,倘若水伯不出现,也许我会冻死。而他假如不曾遇见我,便不会死
在修罗刀下。
如此。
「那一夜的雪很大,而我还在行路。只是找不到你,因为再多脚印已被雪花
填平。秀,想不到,你竟和一个男人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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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和一个人过一夜,并不代表你爱他。
那之后,她尝试着与我共行。而我依然拒绝。
拒绝一个人同行,也不代表你厌恶。
只是惟恐雪花降下的夜晚,拥抱的太紧,会产生相爱错觉。
她放下长发,垂过肩去,面相惨白。
十二日。晴。
太岁势微,萤惑乃现。宜远行,忌颂经。
积雪渐化,水聚沙丘。
有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伏在驼背。骆驼在饮水,她抚摩它颈上的绒毛。
我于是靠上前,探问她楼兰的去路。而她说的话,却是我听不懂的。
隔着婆娑的青纱,你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她赤着脚,踝骨系着银铃。如此
灵犀美妙。
担心她会受凉,便给了她一对火石。离开的时候,她吹了羌笛。风声送到很远。
十三日。晴。
天冠降下,宿星当值。有血光,宜斋戒。
晌午的时候,我见到虞嬖。
她一个人独立在沙丘,动也不动。相距半里,我已看见是她。
赤灰日照的掩不住绝色刀光。
她穿黑色的衣服,所以天光再强,刀光再艳也照不清她身上的血痕。
她遍体鳞伤,倚刀而立。喘气如兰,刀尖插进沙屑,鲜血慢慢地延着刀刃弧
型渗进黄沙。
一个时辰之前。七大名捕在二十里外伏击她。她杀了两人,便开始逃。
「如果剩余的人追来,」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远景:「秀。你会不会救我?」
我并没有应她。因为沙漠里,你根本找不到花船画舫,更没有红烛罗帐可以
隐瞒。
我只是站进原地,形同守望。
雪后的天空,积云都化成降雪,因而没有痕迹。在我和虞嬖之间,是融水刻
划的沟壑。
申时。日光和媚,有暖意。
捕快并未追来,又或者找不见她。仙人掌开花的时候,她身上的血止了。
未曾想到,一场雪岚摧不毁它。
她还是孑立,血渍凝在手腕和刀锋。我开始从身后抱紧她,她颈上和耳根的
皮肤似是冰冷。发鬓厮磨。
两个人都是静凝,不曾动弹。
纵然这式拥抱。我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记得在私塾念书的时候,我
先生说过昙花和仙人掌乃是相同科属。
酉时。日暮,残阳斜照。
在虞嬖秀发的光泽,只剩一点蓝。
那个伏在驼背的女人经过,骆驼颠簸一步,她脚上的银铃即会叮当作响。
她曾停下来,为我们升起一堆篝火。
她走之后,笛声传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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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虞嬖
很多人说爱上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其实不然。
那天林秀树从身后抱紧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极轻。仿似离开他的臂弯
即会飞坠。
沙漠,像一座深湖。荡进其中,忘断来路归途。
我知道,他要找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所希翼,亦是另外一款花香。
但在此刻,他的鼻尖静静抵在我的后颈。温暖暧昧。
这感觉是熟悉的。或在从前之前,或在后来以后。于我命中,无有已时。
秀。
你不知道。只在垂危的关头,一式拥抱的相伴,胜过飞蛾扑救的壮丽。
这无干冷暖时节,无干白昼漆黑。
这夜,来过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