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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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看人头只需数火把。
众人惊觉,刺荆岭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的敌人?
顾昔潮看着?贺毅,依旧冷酷而平静地道:
“她?这个样子,一刻都耽搁不得。”
“走!”
他用刀鞘猛拍了一下马股,骏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弓卫即刻放箭掩护,漫天箭雨,重重甲兵为这一孤骑杀出一条生路。
顾昔潮远望人影消失在南面的密林之中,回?过身去,看到了黑鸦一般的北狄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声如雷,震天动地。
他的目光从身边之人一个个扫过去,只看到一种神情,那便是恐惧。
那是死亡的气息。
恐惧,像是映在眸中的火光,随着?北狄军由远及近,在瞳仁中一点一点放大。
羌人率先冲到阵前。邑都握紧了刀,冷汗将刀柄都浸透了。他低骂一声:
“今日要是死了,我?只可?惜阿密当交给?我?的幼子桑多还?未长成。我?,有负他所托。”
“哈娜,等我?回?来,就给?我?生个儿子。我?可?不能死在这里……”莽机咬牙道。
顾昔潮回?望他们,道:
“战至最后,为求生机,如果你要重新投入北狄可?汗帐下,我?绝不会怪罪。是我?欠阿密当一条命。”
邑都等羌人愣在原地。
这是在为他们料理后事,安排退路了吗。
莽机红了眼,领着?羌人振臂疾呼:
“老子从不投敌!老子今天跟他们拼了。”
邑都狠狠瞪了他一眼,怒声道:
“顾九,你可?别死了。阿密当的仇,我?还?没找你报!你这条命,得给?我?好好留着?!”
“你放屁,有将军在,自然是无往不胜!”骆雄重重拍了拍胸脯。
起性命,顾昔潮倒想起,为此战趋吉避凶,赵羡特地强拉着?他摆过卦。
一连起了三卦,皆为“坎”卦,赵羡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摇头叹息。
他少时为儒生,亦熟读《易》,颇通爻辞,自知坎卦有三,卦卦不得生。
最后,赵羡反复推演之后,却?笑?道,三坎相加,乃死局逢生之命。除非他自寻死路,可?再?入生门?。
顾昔潮失笑?。
他这条命,若非亲手交出,确实无人可?拿走。
火把
忆樺
摇晃闪烁的光里,顾昔潮望着?身旁的邑都,目色沉静,道:
“邑都,还?有一事。”
邑都回?首。
男人的声音犹为低沉,唯有他能听到。
只见顾昔潮北望云州,淡淡地道:
“若我?战死,将我?的尸身,送回?云州。”
邑都微微一怔。
即便顾昔潮并未道明云州何处,他也知其所指乃是那一处私宅。
这十余年来,他曾无数回?代他入内,供奉香火。
死生之前,他心念之地,唯有那个家。
轰鸣般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林中一重重的树枝在夜风中颤动,新长的嫩叶被?骤然泼上了几滴温热的血。
大魏军列阵,杀尽了一队又一队围上来的北狄兵。
敌人在源源不断地包围过来,像是堆砌成了的城墙,不停推进,围困里面的人马。
刀尖先是刺中了马匹,再?指向其中搏杀浴血的军士。
人影幢幢之中,先是传来一声轻笑?。
漫天流窜的箭矢的刮擦声,血肉的撞击声里,带来女子的低吼:
“你们快把厄郎给?我?交出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刺荆岭今夜突然涌入大批北狄精锐,是北狄公主铁勒鸢亲自派兵来追回?落入他们手中的驸马。
战甲红袍的女子从亲兵的簇拥中信马走出来,睥睨垂死挣扎的大魏人:
“阿弟,你带走他又如何,他不会跟你走的。他的心,在我?这里……”
她?直直盯着?顾昔潮,勾唇笑?道:
“你再?不交出来,我?可?不会再?顾念你是他阿弟,定要你们全部死在刺荆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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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手臂一扬,又一波箭矢从天而降。
骆雄等人忙于招架,却?见顾昔潮独自朝铁勒鸢的大军走去。
男人孤身一人,肩甲浸赤,步履沉定,如尸山血海里厮杀过的恶鬼,每上前一步,竟让举刀在前的北狄兵生生后退了几步。
“阿弟,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把厄郎交出来,我?便退兵,放过你和你这些人。”
语罢,她?呼哨一声,正在进攻的北狄兵退了回?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围陷的大魏军。
“我?不信你。”
顾昔潮手腕一转,横刀在前,声音冷厉。
“我?一旦将他交欲你,你定会即刻将我?等斩草除根。”
“你的诡计,不外乎如是。”
眼见被?他一眼识破,铁勒鸢胜券在握的面容陡然变色,黑亮双眸里的杀意?不再?暗藏。
只见顾昔潮血淋淋的尖刀一下子探入了轿子之中。
这一探,铁勒鸢身形一下子凝滞,惊呼道:
“你住手!”
她?早已打听过此人杀亲旧事,也亲眼见识了上回?兄弟重逢他的杀心。此时,他的一举一动,令她?马上意?识到他或许真的会亲手弑兄。
“你,别杀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气急败坏,又是威胁又是恳求道:
“你要是敢杀他,我?就马上放箭,让你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求你放过他,他已经是我?的夫君了……只要你肯,我?就退兵,我?一定退兵。”
而此时此刻,双方谁都不能信任对方,只能僵持。
众人明白,为了整支精锐的性命,顾昔潮杀不了顾辞山,此时他就是活命的人质。
“生死局。”
正在此时,死寂之中,一道低哑的声音从轿中传来。
众人回?眸,只见轿子静立在阴影里,黑漆漆的轿中一只瘦长的手撩开了断裂的珠帘,露出苍白的下颚。
“厄郎!”铁勒鸢远远看到顾辞山安然无恙,抿唇一笑?,眼尾炸开一抹泪花。
轿中男子的面容隐在晦暗之中,声音如从深渊里响起:
“前几日我?新教娘子的顾家刀法?,最后几式,可?还?记得?”
那刀法?刚烈猛劲,横扫千军如卷席。铁勒鸢面露喜色,点点头,得意?洋洋地道:
“上回?生死局不曾分出胜负,既然厄郎了,那便再?比一场。”
她?不顾身边亲兵的阻拦,纵身下马,拔出了腰间配刀:
“我?顾念你是他的阿弟,屡次三番放手。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必须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骆雄看着?顾昔潮身上已有几处负伤,削铁如泥,吹毛极端的精铁长刀都已砍出了缺口。众将士请他三思。
顾昔潮掠过众人,面色平静,道:
“只要我?赢了,你们就都能走出刺荆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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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恍然。
将军武力高强,他本来凭借亲卫和一己?之力,就能冲出重围,不过要折损掉一部分人。何必赌上性命,和那武力惊人的北狄公主再?战一场生死局?
他此刻不惜性命,答应应战,是想救下他们所有人!
"将军!……”一众军士朝他屈膝跪下,面容哀恸。
顾昔潮目不斜视,摩挲着?刀柄上的蟠龙,轻声道:
“我?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他用尽毕生勇气,方才找回?的妻子还?在朔州等他。
她?已经那么?恨他了,他若吃了败仗,丢了她?费尽心力带来的人,怕是更要恨之入骨。
林深露重,刀光剑影。是真刀真枪,刀刀入肉的搏杀。
起初,两人各有攻守,雪白的长刀凛凛如风,掠过之处,血花喷涌,腥气弥漫。
顾昔潮长刀所落之处,雷霆之势,横扫山岳。
不过四五个回?合,铁勒鸢挥刀不辍,直往男人的伤处攻击,被?他一次次硬抗抵抗,拼死勉强站起,双臂已是鲜血淋淋。
方才已力战多时,他一把刀式落空,她?再?度戳准他已然裂开的伤口。一个扫腿,砍中了没有甲胄防备的靴尖。
“嗡——”一声锐响,长刀脱手,顾昔潮一连退去五六步,以掌撑地,才稳住了身形。
“将军!”骆雄等亲兵哭嚎不已。
啜泣痛嘶声中,这一回?,他头颅低垂,鬓发?遮住了面容,长久地没有起身。
铁勒鸢朝他走去,带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只剩三步之遥,顾昔潮双手握住刀柄,刀身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仍是没能起来。
弥漫的雾气被?吹散,四野万籁俱寂。
“这样就要放弃?”
轿中的男人忽咳嗽了几声,铁勒鸢紧张地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轿子。
“九郎,你太令我?失望了。”
顾辞山像是一直在观察战局,此时摇了摇头,珠帘随之轻晃。
“大哥从前怎么?教你的,顾家家训,不战至最后一刻,胜负便是未知之数。你怎能轻言放弃?”
铁勒鸢乌发?散乱,抚摸刀上血迹,狂笑?得不能自己?:
“厄郎,你还?真是残忍,你阿弟分明已力竭认输。你还?要强求他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男人已从地上挺立起来,面色都是血,唯有一双清亮的黑眸露了出来。眼神一如既往,坚不可?摧,韧如刀锋。
瑟瑟寒风中,他再?度举起长刀,面无惧色,面对着?致命敌手的冲锋,挥刀抵挡。
“咣当——”
是一声刀身落地的声音,而后是沉重的喘息声,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腥气。
顾昔潮手中长刀仍在,举目四望。
寂静中,铁勒鸢半跪在地上,狂妄的神色全然不见,面容惨白如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不断地喘气。
大股大股的乌血如流,从她?口中溢出。
她?瞪大了一双明眸,目光变得模糊,不可?置信地仰望着?握刀没动的男人,喃喃道:
“这、这是……怎会如此?”
“呵呵——”
一声低笑?从沉寂已久的轿中传来。
又是一声,喑哑如弦断,回?荡在无人言语的林间。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顾辞山
弋?
拖着?经年无法?动弹的双腿,从轿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匍匐在地,修长白净的手指深深扣入污泥之中,冷静地、从容地,一臂一臂地朝着?不远处流血不止的发?妻过去。
铁勒鸢直直瘫倒在地,眼帘里看到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庞,冰冷的唇角,失了神,语调战栗:
“厄郎,是你……”
她?凝视着?他深渊一般的眼眸,如同凝望黄泉里托生的厉鬼。
“是你!”
“白旃檀香,忌酒忌声色忌血气。”男人声音如水平和。
香火缭绕之中,他柔情蜜意?喂她?的那一口酒,两军对峙之时,他故意?引她?与他阿弟单打独斗,血气狂涌,终是全然崩溃。
这每一步,都是刻意?算计好的。
铁勒鸢回?过神,面容扭曲起来,止不住地在笑?,满口血红,喷涌而出:
“厄郎……这么?多年,你我?夫妻一场,你仍是要杀我?。”
“我?,是那么?爱你啊……”
十五载相知相伴,琴瑟和鸣,竟还?是敌不过当年之事吗?铁勒鸢声嘶力竭,趴在地上,泪流满面。
男人已抱住了她?,眉眼如初见时温柔,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
她?明明费劲心思,用尽手段,把这轮月亮摘下来,留在身边了啊。
铁勒鸢视线只剩血红的一片,握紧了他的袖口,听到他温和的声音:
“公主以为,你一切所作所为,我?就从不知情吗?”
“当初迫我?投降,又废我?双腿,囚我?半生。竟也妄求我?的爱?”
铁勒鸢嗤了一声,含笑?注视着?夫君,似笑?似泣,深暗的眸底燃起的烈火里交织着?怨毒和爱欲。
气息将尽的时候,一生如走马灯回?转。她?想起的却?是一件极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