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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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人的千军万马在朝他一人袭来,却又好像同时凝滞在了?不远处,不敢接近,发出求饶的呜咽之声。
突然之间?,四野万籁无?声。
只能听见衣袍拂过荆棘倒刺的猎猎之声。
气氛变得阴森诡异,又有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
顾昔潮抬起眼。
那是?人世间?无?法描摹的画面。
天际暗沉如泼墨,层云舒卷,犹如一大片滔天的涨潮在半空中汹涌而来,气势磅礴,吞山并海。
大地也在震动,有如千军万马,踏破山岭,气势汹汹,无?数人声在震吼,皲裂天地。
一连厮杀数个时辰,顾昔潮甲裳尽赤,浓稠的鲜血浸透,像是?沉进?了?血海里。
可是?,他恍若在这无?边浓烈的腥血之中,嗅到?一丝兰麝的香息。
那么淡,却那么刻骨。
眼帘尽是?血色,视线一直模糊不清,天地万物褪去了?所有光泽,只有一片沉沉的暗红。
然而,他眼底的罅隙里,却好像看到?了?那一缕熟悉的寡白罗裙,穿过漫天浓雾,飘飘荡荡。
顾昔潮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她已去往生了?吧。他心想。
他闭阖了?双眸,陷入黑暗,试图抹去这场如梦的幻觉。
待他再?睁眼时,一片猩红里,那一身他朝思暮念的素衣还在。
正踏过尸山血海,不止不息地朝他飞奔而来。
仍是?重逢时那一身寡白里衣。
袍袖依然带血,裙裾旧得发皱,在风中微微颤动。
大敌当前,万人围困。征伐一生的顾将军濒死之际,蓦地冒出一念:
他走前,忘记给她烧一件新?衣了?。
第71章
执念
天穹晦暗如夜,
雷声震耳欲聋。犹如鸿蒙初开,混沌不辨颜色,天地?间百鬼夜哭。
山坡上?进?攻的北狄大军被无边大雾所笼罩,
心惊胆寒。
阴风如潮,大雾越来越浓,铺天盖地?。
重重雾霭中仿佛有一团一团的黑影,像是骏马嘶鸣,
又似人声咆哮,
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射出?的箭矢会掉头回来,
密密麻麻刺中射箭之人的胸膛。
掉落在地?的刀刃凭空扬起,抹过他们的脖颈,
炸开的血花滴落成河,漫过浮出?地?面的无名枯骨。
雷鸣声,马蹄声,
兵戈声,
声声凄厉,紧随而至。
大片进?攻的北狄军被迫放下武器,捂住了双耳,
滚落山坡,
葬身谷底的荆棘丛中。
带兵的北狄大将吓得屁滚尿流,
手脚发麻,
跪倒在地?。
谁能想到,
这一支看不清兵阵的大魏军竟能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他的人毫无招架之力。
不到一刻,竟然将埋伏在刺荆岭的北狄军尽数击溃。
任是北狄军大将身经百战,
也怕得脊背发凉,不住地?咒骂,
跌进?了泥地?里挣扎。
一双同样发颤的手将他从泥地?捞起来。他一看到那人抖动的虬髯,推了他一把,怒声质问道:
“你不是说,大魏军几乎都去了云州,他只?有一支小队吗?”
“怎么忽然来了那么多人?至少有一万大军啊,你们羌人竟敢欺骗我们可汗!”
“铁勒鸢一死,没想到你们剩下的人胆小怕事,都是一群废物。”那个人高马大的虬髯大汉声音低哑。
,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北狄大将惊恐的目光下,那大汉站着不动,死死盯着谷底荆棘丛中那一道不屈的身影。
他黑暗里浅褐色的眸子闪动着怨毒的火:
“大魏军的主将背信弃义,他的头颅,我非要不可。”
,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面伸手不见?五指,北狄军大将看着他沉黑的影子,倒吸一口凉气,跺脚道:
“你真是疯了。攻下云州的大魏主力军已经进?入刺荆岭,朝这里来了,我们腹背受敌,根本打不过大魏人。再不走,我们、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撤退!全部撤退!”他当机立断,命令剩下的残兵断后,自己上?马和一众骑兵飞快地?往北逃离。
埋伏在刺荆岭深处的北狄最后一队人马在漆黑的密林里逃命飞驰。
还?未跑出?几里,只?见?正前面似有一道银光闪过。
正在夺命疾驰的马匹根本无法立刻停下。
最逼近那一道银光的时候,只?见?是一道纤
?璍
细坚韧的银丝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一触便化作最为?尖锐的锋刃,横切过他们的脖颈。
未来及闷哼一声,马上?的数十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同一片黑暗无边的密林里,骆雄带着三州兵马踏过血迹斑斑的泥地?,没有发现地?上?敌军鲜血犹温的头颅。
他们死里逃生,在密林里只?奔出?了三四里后,才脱离了北狄军的埋伏,与之前的军队汇合。
骆雄将残军安顿好,再度拔刀往回走,道:
“你们走,我要回去救将军。”
“将军早就知道刺荆岭里羌人会叛变,北狄军会有埋伏。”
“他不想消耗更多的兵力在这一场必死的阴谋里,才会独自一人去拖住北狄人,为?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骆雄一拍胸膛,口中淬出?一口血,咬牙道:
“将军为?我们苦心筹谋,我们怎么能贪生怕死,抛下将军不顾?”
“可是……”众人面有疑色。
将士自然都看出?来将军牺牲为?了大家活命,可是一个孤儿?二十年来冒名顶替顾家子,统领他们世家子弟,他们一时无法接受。
“就因为?他不是顾家人,你们就忘了将军如何?舍生救你们性命了吗?”
骆雄冷笑一声,红着眼,目露凶光。
“当年在南燕都城,将军单刀匹马奔袭十余里,将你从敌阵里提出?来,回来的时候,甲胄上?的箭孔比蜂巢还?密!”
“还?有你,火烧敌营的时候,你陷落在火海,将军浇了一身水冲进?去将你就捞出?来,肩上?烧伤的疤痕现在都还?在。”
“你,你,你们,能活下来,是因为?将军不放弃,领着我们彻夜搏杀,才从陈州之战里活着逃出?来……”
“没有将军,你们一个个,早就是枯冢一座了。”
从前在陈州,在南燕,在崤山崖底,在歧山部。
上?回在刺荆岭,将军为?他们与铁勒鸢力战生死局;还有这一回,以血肉之躯,只?身抵挡北狄千军万马,为?他们争取求生的机会。
无数次,将军为?他们破局,舍生忘死。历历在目。
从军之时,他们不是顾家人,从来不姓顾,没有显赫的身世,只?有各自的姓氏。
是将军亲自教他们箭术,授他们兵法,将他们训练成亲兵,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自此改变了他们任人鱼肉的奴隶命运。
将军在所治下的陇山卫里,给了他们一个家。
当年陇山卫何等威风,名震江南,声盛北疆。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斤重。
如今,他们竟只?是因士族身份,要弃恩人和同袍不顾。
骆雄立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目中嘲讽,满是不齿。
众人心中悲恸,不再往前走,都停在原地?,望向火光涌动的方向,振臂高呼,嘶吼不已:
“我也去。”“我必要去的!”
“将军为?我们战死,我怎能苟活。”
“老子还?能再打一场!”
一呼百应,有其他人立马起立,连绵不绝。
骆雄沉吟片刻,指着前面代?州和寰州的几名将士,道:
“你、还?有你们,快去云州搬救兵。”
三州兵马的证词,至关?重要,不能让他们再冒险。
“其他人,跟我回去救将军!”
二十年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同袍情义,已然使得世家门第之隔,逐渐坍塌。
不是顾家血脉又如何?,他们只?认忠肝义胆的战神英雄。
将军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将军死在何?处,他们也死在何?处。
在骆雄的带领下,众人掉头奔去,沿路看到遍地?皆是北狄军的尸体。
有的七窍流血,有的大卸八块,还?有的,像极了之前在崤山,追杀顾家逃犯时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们在大雾中穿梭回去,掠过死状各异的尸体,又惊又喜又怕,一身冷汗浸透了甲胄。
“难道,这些?人都是将军杀的?”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时,只?身独自闯入敌阵的顾昔潮让所有人觉得汗毛倒竖。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将军的战神之名,皆是血刃拼杀而来,数不尽的人命堆砌而成。
从前随他四处征战,将军血肉之躯犹如铜铁灌注,坚不可摧,如同毫无感情的杀敌机械。
可没有这一回像今日这般陌生可怖,身上?一丝活气也没有。
厮杀时,敌军数道利箭同时刺入他的胸口,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的眼神,宛若修罗鬼域里爬出?来的恶鬼。
“将军求死,是为?了我们求生。”骆雄心有悲痛难忍,哀叹一声。
他到死都在布局,为?他死之后他们这群人今后的生路。
漫山遍野,数以万计的敌军已悄无声息地?尽数退去。
众人在山顶遥遥望去,看到了谷底那一道黢黑的身影,在雾气不绝的荆棘从中迎风挺立。
高大挺拔的身躯一动不动,胸前背后插满无数支箭矢,血流都干涸了,僵硬凝固在那里,宛若一座屹立不倒的旷世石雕。
只?有撕裂的袍角和散开的乌发在风中飘扬。
孤寂,安详。
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们来迟了。
将军卸甲,战死沙场。
“将军……”骆雄低吼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泪花自眼底炸开。
其余人跟着跪伏,泪如雨下,以头叩地?。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默默垂泪之际,忽见?那身躯动一下。
他们眨了眨眼,而后,竟看着他缓缓地?立了起来。
阴风涌动,漫天皆是不知何?处吹来的桃花瓣,纷纷扬扬,都朝着荆棘丛,同一个方向飞舞不止。
渊深的荆棘从中,方才恶鬼一般的将军,斑白的鬓发之间,黯淡的侧脸抬起。
满是血痕的面上?,一双黑眸清亮无比,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们的将军好像死而复生,又活了过来。
骆雄等将士愣在原地?,呆若木鸡,瞪大了双眼,一时忘了往前走去。
他们的头顶身旁,无穷无尽的春山桃花瓣,如丝如雨,飞过千山万水,独朝谷底那一道孤寂的身影而去。
惊雷阵阵,淡粉的花雨漫洒,所过之处,谷底荆棘丛生,尸骸遍地?。
一面是沉黑,一面是暗红,犹如炼狱的刀山火海。
漫山遍野的桃花瓣落入绵延的荆棘之中,像是黑暗里细碎的星辰。
慈悲无量,光明无量。
落花荆棘里,月色火光中,顾昔潮双手撑着刀,缓慢地?直起了身。
桃花瓣在眼前纷乱,他目不转睛,生怕这一瞬的所见?,只?是死前的幻觉。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是死而无憾的。
死前,还?想再见?她一面。
无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只?想再见?一面。
素来残忍的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祈愿,这一世以来唯一一次降下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