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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灯灭。活下来的人本该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可是,她死后,那么多的人都因为?她的死困在?原地,遍体鳞伤。

那她,就更不?能这样白白死了。

陈妃似是而非的回应,琴音这般惊吓的模样,她的死因迷雾重重。

沈今鸾站起身,面朝着这一座暌违十年?的永乐宫,一砖一瓦,一帘一帐,恍若昔日。

她陷入往日的回忆里,不?由趔趄一步,翟衣的怀袖马上被人拽住。

顾昔潮顺着袖边握住她的手,摩挲她发颤的手腕,温柔缱绻,声色却十分严厉:

“你?怎么入宫的?”

沈今鸾垂下双眸,可在?男人深沉的目光下根本无处遁形,干脆不?装了。

她不?要他扶,径自褪去了繁重的翟衣,指着一旁换下的宫女服制,漫不?经心地道:

“每年?三月皇后主?持的亲蚕礼,内外命妇需入宫。我便让贺家姑母带我进来的。”

她背对着他,在?铜镜妆奁前卸去凤冠上一根一根的珠钗,从镜面里窥视到男人深沉的眸光,蕴着担忧与责意?。

他一直不?说话,她就更加心虚,却也?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委屈地道:

“是顾郎先说话不?算数的,当时说好了你?永不?回京都的。”

钗环卸下,满头如缎的乌发也?散落下来,铺满肩头。

肩上忽微微一沉,男人从身后拥上来,覆住了她,吻她青丝所过之处:

“你?当时醉了,我没?有?应你?。”

“十一,你?不?该来。”

顾昔潮抵着她的肩头,沉声道:

“我不?想你?来冒险。我怕。”

她太珍贵了,他怕她稍纵即逝。这宫中?虽有?他布局多年?的兵,但还那么多双眼都盯着他的珍宝。

他失去过一次,哪怕她就在?怀中?,还是害怕。

这个男人,明明声色端严沉毅,可在?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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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之感,总有?办法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的怀抱紧实,她身子一软,好不?容易撑起的气势在?他的臂弯里慢慢懈了下来。

“赵羡说,我还有?最后一大劫,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抬手去寻他的下颔,摸到新生的粗硬青茬,道,“那我必就来应这个劫。”

古语所谓劫后重生。这个一座吃人的皇宫,就是她此生最惧怕的地方。自己当年?稀里糊涂的,怎么就死了。

那她便入宫,有?始有?终。

这宫闱,本就是她的昔日战场。

男人默不?作声,却抱她抱得更紧,好像怕她逃走似的,整个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双臂环过身侧,铁钳一般箍着她纤柔的腰。

沈今鸾回过身,藕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刻意?扫去眼底的阴霾,笑意?盈盈地凝望着他。

“我来,还要来救你?的呀。你?看,今夜我若不?来,你?被她毒死了怎么办啊?”

男人摇摇头,唇角轻轻一扯,低头吻她的眉心,道:

“这世?上唯有?一人能毒杀我。”

沈今鸾想起,洛水池畔的鸩酒,醉酒将军同样火热的胸膛,缠绵惊心的相拥。这一回,是真的落在?他手里了。

谁能料到,相斗多年?的宿敌,再?归来时,做了生死不?离的夫妻。

她的双手抚过他的颈后,捧着他清瘦的面庞,凝目细看:

“顾郎如此俊美,死了多可惜。当初我就舍不?得杀你?,今日我怕你?又做傻事?……我必要来护着你?。”

云州之战躬身入局,刺荆岭以一人死救万人生。她的夫君啊,就是个傻子。

小娘子在?怀里柔声细语,吐出的字眼个个滚烫,引得他心口燃烧起来。

想起她方才扮鬼吓人的模样,顾昔潮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弱小得朝不?保夕,还要来救他。

顾大将军这一生走马,孤身一人惯了,他一直在?保护所有?人,何曾被人这般保护过。

被君王苛责的愤懑,与她分别?后的思念,求解不?得的死因,不?能救她的懊悔,只要她来了,出现在?他眼前,便一寸一寸尽数成灰。

“家中?有?妻子待我,我必要平安归来。”

“妻命不?敢违,所得欢愉,不?敢忘。”

顾昔潮俯下身,以眸描摹她含笑的眉眼,以唇封缄她痴心的妄言。

身体相触,唇舌交缠,想要化解多日不?见的思念,怎么都不?够,越来越浓厚。

幽暗的宫廷烛火熊熊燃烧,帐前的浮光潋滟游动,人影密密麻麻地交织。

沈今鸾渐渐透不?过气,微微推开他,嗔怪道:

“还说妻命不?可违,你?明知?你?一进宫,元泓必要除掉你?,你?还来?”

诏令一发,天下百姓都在?为?皇后上香哀悼,可他却成了道德有?失的罪臣。没?了兵权,顾昔潮便什么都不?剩,只能坐以待毙了。

以她一个死人的香火,换他一个万世?将星的大好声名。不?是傻的是什么。

想到他为?了自己,她心头春潮涌动。上一回,她就感受到他这个武人精力充沛,十分旺盛。如此相对,他又是紧绷如弓弦,是在?强忍。

“依我对元泓的了解,他今夜肯让你?来永乐宫,明日怕是就要对你?动手。”她轻轻叹息,扌旨尖划过身上的刺青,他面无波澜,暗处的巨兽却如受鼓舞伏起抬头。

这里是皇后的永乐宫,琴音还在?隔壁偏殿睡着,顾昔潮觉得实在?不?妥,心潮却随着唇间的柔软和掌中?的纤约束素而不?断起伏。

身心燥热,喉头干渴。

他平静地道:

“这是我和他的君臣恩怨。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男人长年?累月执刀练武,手指间有?多处老茧,粗砺厚实,与柔腻的肌肤相触,别?样的感受。

他朝她摇摇头,肃然的目光在?静默地拒绝她。

“看来你?已有?了对策?”沈今鸾忽坐起身,薄若蝉翼的衣衫滑落,兴致勃勃地问道。

他扶稳她,眸底映满贴着自己的一片雪色,面容却十分沉静,继续端正地道:

“你?可还记得,两次云州之战前入京为?质的羌人。当年?,有?人命大,活了下来。被陈家人收留,现在?是陈妃手底下的人。”

沈今鸾身形一滞,扌无弄的动作也?一滞。

她怎么会想不?到十五年?之间,两次同样的羌人入京为?质一事?,疑点?重重。她垂眸,淡声道:

“此事?,止于我。再?查,无甚意?义。”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深切地懂得皇权可以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碾碎。

如今,父兄和北疆军皆已平反,她别?无所求。

二人心意?相通,不?需过多的言语。顾昔潮在?云州时就早已知?晓她打算放下。不?然,以她从前的性子,必要深究到底。

他眸色幽沉,从底下抽出外衣为?她披上,可拂过锦衾一片濡湿。春水一缕一缕如抽丝的蚕,在?月色下晶莹剔透。

桃花身,名不?虚传。

如此,他便不?能只任由她一个人胡来了。

既然夫妻一体,就该共进退,同生死。

桃花一瓣一瓣地拨开,在?春雨中?彻底绽放,春水源源不?断,润泽大地,粗糙的厚茧都被浸透了。

“你?就是心地太善,养虎遗患。”他扫过她含羞的面靥,绷紧的脚趾,叹道,“可是,天底下不?是所有?人有?你?这般胸襟。”

“那人可是蛰伏了十五年?,从未忘却,一心复仇。你?的死,或与此也?有?关联。”

听?到和自己的死有?关,她脑中?一片空白,声息变得急促又柔媚,紧紧咬着唇,感受到内里瘦长的骨节,横纵交错,根根分明。她故作恍然地道:

“原来,你?是假借留宿我的永乐宫,养精蓄锐来了。好让元泓以为?,你?甘愿为?情而死,其实,顾大将军是坐山观虎斗?”

报复似地,她若即若离,要紧关头总忽然停下。

这下,他不?忍了,手掌张开,覆住她的手来夺回主?权,压抑良久,终是从喉底粗喘一声:

“事?关云州旧案之仇,你?我之间的旧恨,还有?多年?来的相争不?休。如今两虎相争,作壁上观,岂不?快哉?”

若非那一桩旧案,他和她怎会斗了半生,到死后才能重归旧好。

沈今鸾埋进他的月匈膛,沉吟良久,手酸胀得像是要融化了,不?解地道:

“可是,他们为?何早不?斗,晚不?斗,等了十五年?,今日才来?”

“因为?你?。”顾昔潮锁住身上面色绯红的妻子,道,“我一来查你?的死因,他们就都坐不?住了。”

“陛下已起了疑心,陈妃今日回去,定会加紧行动。”

“如果你?是陈妃,你?陷入毒害先皇后的嫌疑,你?还有?大魏唯一一个皇子,你?当如何?”

“愚不?可及。”沈今鸾咬了咬唇,不?由加重手上的力道,引得他闷哼一声,“元泓不?会坐以待毙。”

“最迟明日。”他在?她唇瓣间流连往返,轻拢慢捻抹复挑,低声道,“哪怕掀翻整个皇宫,我也?要查出死因,找回尸骨,送回北疆。”

沈今鸾早已汗湿脊背,浓密的青丝全黏在?后仰的背上,男人却面容沉定,唯有?鬓边落下滚烫的汗珠。

她最先溃败,化作一滩水,就快哭出声,还要不?甘心地道:

“那,万一明日二虎斗不?起来。你?好戏没?看成,命也?搭进去了。”

男人却低笑一声。

他的命门,就在?她手里。怎会轻易地搭进去。

朝局和命运再?怎么折磨他,哪有?她磨人。

顾昔潮眉眼深不?见底,拂开她摇摇欲坠的薄衫,耐心地让她释放出来:

“禁军中?有?顾家的人,京畿外还有?二卫是我旧部。另外,我还留有?最后一招。陛下他,动不?了我。”

“我,尽在?娘子掌握。”

这一辈子,栽在?她手里了。顾昔潮抿唇轻叹,感受无边的潮涌袭来,淹没?,直至淌过到腕间。

好一个尽在?掌握,沈今鸾歪着头,心生好奇,杏眸忽闪,艳光流转:

忆樺

“最后一招?是什么?”

顾昔潮低头浅笑,笑而不?语,听?她一声声婉转央求。

见他不?肯说,她总有?办法制他。

“那顾郎知?不?知?道……”她凑近他,猛地收紧五指山,轻声道,“我也?有?后手。”

我也?藏了一招救你?的后手。

“是什么?”男人抬眼,满目渴求,用低哑的唇语问道。

“是……”她贴着他泛红的耳垂,忽娇吟道,“顾昔潮,我好想你?。”

今昔,落花与孤潮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字音未落,潮水喷流如注。

夜色氤氲,月笼轻纱,一片静谧。窗外枯枝迎风颤动,在?帐幔之间投下虚无缥缈的长影。

宫墙内,杀机重重,良宵却正好。

浊重浓烈的气息渐渐散了,化作绵绵的私语低吟。

在?他无声的凝视下,她平息下来,慢慢睡着了,他的心下泛起隐隐痛意?。

他感受得到,她一来到这皇宫里,浑身满是强撑起来的力道,整个人蓄满剑拔弩张的刺。,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今日奔波入宫定是很累,他送她去潮头,暂时缓解了焦虑与紧绷。在?他怀里,她短暂地卸下防备,终于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

红润的眼尾还湿漉漉的,悬着被送上潮头时的泪珠。

帐中?弥漫着桃花的香息混着淡淡的腥气,他默默扯去身下弄脏了的锦衾,丢去榻下一边,用干净的衣袍裹住她,再?躺在?她身侧,锦帕浸湿了清水,一遍一遍地擦拭她黏腻的手。

再?拥她一道入眠。

夜深了,帐帘轻摇,顾昔潮极为?缓慢地动了动,想换一个令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她闭着眼,秀眉轻蹙,睡梦中?以为?他又要偷偷溜走,抓着他的衣襟不?准他走。

顾昔潮便不?动了。

这一夜,他不?能成眠,只静静地看着她在?怀中?熟睡,他心满意?足。

……

破晓之时,阴云压城。

永乐宫外传来人声,殿门被人拍开。

顾昔潮为?她拢好衾被,起身开门出殿。

宫灯幽晦,御前内侍陈笃亲自立在?宫门口。见大将军信步走来,他微一福身,指着身旁内侍举着的玉盘道:

“陛下所赐,请大将军二择其一。”

“陛下宽厚,竟还能允臣选一选死法?”顾昔潮噙着讽笑,扫过去,只见玉盘上立着一壶酒,和一封御函。

他挑起薄薄的纸片,打开一阅。

朱砂御笔,一笔一划,牵动他最在?意?之人,最在?意?之事?。

顾昔潮沉静的双眸如有?惊雷闪过,眨眼间攥紧了御函,在?掌中?碾得粉碎。

宫灯猛地摇晃,晨曦的天光透不?进重重宫墙。

内侍陈笃命人将鸩酒撤下,袖手独立,遥望九重宫阙之外。

黎明前的天,最是暗黑无边。

……

沈今鸾一觉醒来,日阳高照。

她睁开眼,身旁已是空无一人。

这肉身因虚弱,喜昏睡。她竟酣睡至午后。

一日以来,百姓供奉的香火,总算比在?云州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行动自如了。不?出七日,大概就能恢复如常了。

可赵羡说的最后一劫,究竟为?何?

沈今鸾发觉身上新换的襦裙,想起昨夜,面上微微发烫。虽然忌惮在?宫里,什么都没?做成,却又是什么都做了。

她低头看了看裙裾上的纹样,又望了望空寂的宫殿。

奇怪,按理说这永乐宫在?她死后已空置十年?,怎会有?新的襦裙,还是她的尺寸,连同昨日她情急之下换上的皇后翟衣,也?簇新无尘。

没?有?由来地,她心头一颤,四望不?见顾昔潮的身影。

昨夜他不?是说坐山观虎斗的么,怎么自己出去了?

一面宫墙之隔,隐约传来兵戟碰撞的声响。她疾步往外走去,却见殿门外守着重重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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