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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的问题塞满了我的脑子。

快到公交车站时,迎面走来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胡须透着几分焦黄,仿佛烟熏过一般。头上盘了一个奇怪的发髻。右眼仿佛洒了牛奶,瞳仁浅得几乎看不出。左眼却炯炯有神。这种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失衡,不容分说地刺激着与他对视的人的神经,让人感觉如坐针毡。天寒地冻的,他只穿了一件绸缎材质的褂子,却没有冻得直发抖,走起路来步履稳健。

错身而过后,我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古怪得很,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留山羊胡的男人沿着那条即将中断的水泥路继续向前走。路的尽头就没几户人家,他的目的地很好猜。

“你看啥呢?”张志豪问。

“我有东西落下了,你先回去吧。”没等他回答,我就快步原路返回,靠近郑坤家门口时,刚好看到瘪四出门迎接,山羊胡和他一起进了屋。

指望瘪四再客客气气地招待我进屋明显不可能了,那样也探听不到任何情报。我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子侧面,企图寻找一个可以偷听的位置。

刚才待在屋里时,明显感觉很冷,气温和室外几乎没有区别。甚至一样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显然这栋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漏风的缝隙。绕到房屋西侧时,果然有说话声传来,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靠近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只见眼前就是刚才待过的客厅。但家具摆设的位置变了,沙发、茶几等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一块不小的空地。唯独供桌的位置没变,两个男人恭敬地跪在桌前,拈香礼拜,嘴里默念着什么。

拜祭的仪式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两人重新起身。山羊胡伸手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瘪四则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您的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见效啊?”

山羊胡闷哼一声,“法子灵不灵,要看你的心诚不诚。不信的话,尽管另请高明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瘪四额头冒汗,惶恐之意溢于言表,“只是我儿子这两天情况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前天还能还能吃点饭,现在连水都快不进了,这样下去我怕……”

山羊胡唔了一声,详细询问了郑坤现在的状况,着重问了他得病这些天都说了些什么胡话,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瘪四恭敬的一一回答。

听完后,山羊胡捻着胡子,闭目沉思一会,长叹一口气,“这是招‘没脸子’了,而且是有来头的那种。”

“那可怎么办啊?”

“这需要请到大仙亲至驱鬼才行。你去把我上次要你准备的香炉、符纸和贡品都搬到这里来。时间紧迫,我这就做请神上身的准备。”说完,他盘腿坐下,散开头发,不再言语。

我不禁哑然失笑。本以为山羊胡是个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结果只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而已。

他说的“没脸子”,是指鬼的隐晦代称。至于“请神上身”的仪式,多半就是民间俗称的“跳大神”了。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跳大神的迷信活动在北方这一带的农村十分盛行,很多个村里都有一个自称神婆的人物,自称可以请到神灵或狐仙上身,为人排忧解难。小到占卜算卦,解说风水,计算良辰吉日,大到为小孩“叫魂”,为大人“驱鬼”,有的干脆自称包治百病。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曾在农村的亲戚家看过“跳大神”的仪式,当时搞得锣鼓喧天的,令我幼小的心灵大受震撼。父亲则在一旁向我解释:这就是封建迷信活动而已,旧社会缺医少药,没有正规的心理医生,这个缺口就自然而然需要神婆这个行业加以弥补。神婆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系列的仪式,患者心理受到了正向的暗示,便相信自己的病被治好了,于是心情放松,精神开始好转,病也渐渐好转甚至痊愈。

他就这么说个不停,全然不顾我是否听得懂,也不理会一旁远房亲戚的白眼和母亲用力拉扯他袖子的举动。现在想来,他们的婚姻问题或许更多是由于两人的性格差异使然。

近些年,不知道因为是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成果开始深入人心,还是农村里信这一套的老人都去世得差不多了,总之很久没听说有人再搞这一套了,有病就去医院就诊吃药早成了常识。眼前还在折腾跳大神仪式的两个男人在我看来俨然活化石。

瘪四进出厨房,搬了好几趟东西。我躲在窗下的阴影里不敢出声。

最后一趟他打开厨房里的铁笼,抓起笼子里的毛团。带至客厅,扔在供桌前。毛团动了,伸展成人形的模样。吓得我差点憋不住嘴里的声响,还好最后及时看清了——那是一只猴子。

对,就是动物园猴山里蹦来蹦去,争抢游客丢进去的香蕉的那种猴子。不过眼下这只无法那样灵活的行动,它嘴上贴着胶布,四肢都被麻绳绑在背后,仿佛脱水的鱼一样,只偶尔挣扎那么一两下。看起来像半死不活了。

没等我琢磨过来他们搞来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山羊胡已从入定般的沉默中恢复过来。

“按理说请神的仪式一般要两个人,我得请个帮手。但这次时间紧迫,就由你来帮忙好了。不过我说的你得牢记脑中,一一照做,不能出一点差错,不然后果难料。”山羊胡叮嘱道。

瘪四战战兢兢地连连点头。山羊胡向他传授了请神助手该做的事,似乎还不放心,又让瘪四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后才开始仪式。

山羊胡点燃香烛。香烟袅袅中,他脑袋低垂,揺动了串铃鼓,开口朗声唱道:“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奔大树,麻雀鸽子奔房檐,十户人家九户锁,还有一家门没关,摆上首案请神仙哪,哎哎哎哟!”

嗓音高亢嘹亮。若不是生错了年代,说不定能像费翔一样火起来。我在心中暗想。

香燃到一半,神下场了。山羊胡浑身剧烈抖动,头揺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如同经受电刑的死刑犯一般。他不停地拍手,突然大喊一声,两脚一用力猛然站起,仿佛全身是劲,乱舞乱跳,就差现场表现一段“月球漫步”了。

瘪四神色肃穆,用俨然唱戏一般的语调问道,“天有黑白和阴晴,人过留名雁过要留声,不知老仙仙乡在何处?留下墨姓和高名。”

山羊胡浑身哆嗦着回答:“我家住在雁脖岭,修行千年练道行,修真弄性救众生,我名就叫胡天龙,唉呀呀!”

接着瘪四说了自己儿子的病情,恳请救治。狐仙附体的山羊胡询问郑坤的生辰八字后,闭目哆嗦片刻,忽然张目厉声喝道:“实病少虚病多,冲着鬼魂了不得!”

接着他俯身低语了几句,瘪四赶紧凑上去听着。说完后,他又冷森森地唱道:“千万记住我的话,现在打马要回山!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他身体一挺,往后就倒,瘪四赶紧扶住。

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恢复意识,但显得很疲倦,仿佛大病初愈,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瘪四想喂水给他喝,但他伸手拦住,一脸的大义凛然,“别管我,完成你该做的事。”

我几乎快憋不住笑声了。这人的演技实在逼真,不当演员太屈才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立刻让我再也笑不出了。

瘪四点了点头,取出像是水产市场用的那种黑色防漏塑料袋,拖过地上的猴子,用塑料套头,接着用麻绳

在脖颈处勒紧袋口。也许是被驯服惯了,也许是没什么力气了,这一过程中猴子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但短短一分钟后,身为动物的它也本能意识到了不对劲,塑料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它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爆发出意外强大的生命力。但即使如此也挣脱不开麻绳的束缚。由于手脚都被绑在背后,它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使得自己像放上砧板的大鱼一样上下蹦跶。四五分钟后,大动作中止了,只剩下共振似的细细痉挛持续了很久。

屋里的两人就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全过程。此时瘪四走上前,对着猴子的腹部踹了一脚。确定死透了以后,他抄起一把木工锯,沿脖颈部分,咯吱咯吱锯了足足两分钟。脖子断掉,血流了一地。我终于悟到笼罩整座邸宅的异臭的真相。这样的变态杀戮恐怕重复过不止一两次吧。旧血干了又多次浇筑新血,终于酿成这股特殊的臭气。

我本能地呕吐起来,发出了些许声音。意识到之后,连忙掐紧喉咙,强行止住。好在屋里的两人都忙于自己的事,并没有意识到屋外的动静。

瘪四把黑塑料袋重新用绳子扎紧,替换掉供桌上原本的口袋,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长吁一口气。而山羊胡则忙着在香炉里焚烧符纸。

香炉里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后,他郑重其事地捧起香炉递给瘪四,“香灰泡水给你儿子喝,一日三次,共需七日。”

瘪四手指微微颤抖地接过,“喝下去就该全好了吧?”

“放心。越有灵性的贡品,大仙收下越高兴。你下这么大本钱,肯定得好。”

我背靠在冰冷的外墙上,手指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一点声音。最初看热闹的心情已经完全消散了。这两人很不对劲,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迷信活动,说不定与某个地下邪教组织直接相关。

瘪四再三道谢,起身送山羊胡出门。我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仍不放心。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了,这才压低姿势,贴着墙角前行。直到看见那条水泥路才长吁一口气,挺起腰来。

侧脸突然一阵剧痛,我发现自己跪了下来,缓缓倒向路旁的水沟。黄色的不规则光晕在眼前晃动。鼻尖处传来湿润土壤的湿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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